-
2009-05-09
[APH同人/米英]昨日重现 - [拍纸簿]
当那个阿拉哈巴德人说出“印度将为获得生命和自由彻夜不眠”时,亚瑟·柯克兰从第一排站起来,离开了会场,假装没有留意路易斯·蒙巴顿(*1)烙在他背脊上、锥子一样锐利的目光。
他惹起了一路的窃窃私语和无数复杂的目光,好奇,憎恨,畏怯,讥嘲,英吉利目不斜视地走过这一切,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潘迪特·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的演讲隔断成模糊不清的嘤嘤嗡嗡。
八月的新德里,即使已经入夜,空气仍然滞闷湿热,像块堵住口鼻的破抹布。他从狂热的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已是一头一脸的汗水,白衬衣湿透了,亚瑟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领带,始终没有脱下那件铠甲一样的西装外套,以及他的礼貌和尊严。列克星敦那一次失态已经够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犯第二次错误。
街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涌动着藏红、雪白和深绿,印度终于也有了它自己的翅膀,你除了放手还能做什么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片出产象牙、香料和大吉岭红茶的土地,已经是接近两个世纪以前的事了(*2),那时候他还是旧世界无可置疑的王者,克莱武把印度呈献到他脚下,当你已经拥有太多红宝石的时候,是不会稀罕区区一颗珍珠的,他于是随手把它丢给东印度公司,由着他们随意摆弄。
你一直都那么高高在上,亚瑟,你不会知道疯狂渴求一种东西,以至于甘心为它赴死的滋味是怎么样的,永远不会。那个蓝眼睛的孩子对他说,等一等,错了,不能叫他孩子了,他说他叫“美利坚”,而且他不隶属于任何国家,他要自由。
自由?英吉利哑然失笑,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伸手按住对方的手臂,然而阿尔弗雷德轻柔而决绝地挡开他的手,拒绝了这种碰触。亚瑟再也撑不住那个僵硬的笑容,沉下脸来,嘴唇抿成一条苛刻的线。他们沉默地对峙着,最终各自移开了视线。
放我走,英吉利,这是你的最佳选择。阿尔告诉他,然后起身离去。门关上的时候亚瑟一把抄起桌子上的骨瓷茶杯,掷碎在厚实的橡木上,暗色的茶水在地毯上缓慢地渗开,就像英王街(*3)上那些洗刷不去的血迹。
“独立!”那个包着红白绿三色头巾的男人在他耳边喊叫起来,激起一片热烈的回应。亚瑟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时近午夜,人流越来越密集,全都往国会大厦的方向挤,他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再一下,绿眼睛的男人咬着牙挣脱出来,倚着一家咖啡馆的外墙喘气,习惯性地整理自己的领口。他觉得前所未有地疲惫,沉重的年年月月压在心头,犹如一堆庞大而阴郁的瓦砾,砖石尖利的棱角撕开一道接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然而欧洲就是这样一片土地:人们必须跪下,将历史扛上肩头,才能去他们想去的地方。(*4)
可是阿尔不一样,他还年轻,可以毫无顾忌地大步向前。亚瑟记得许多年前他带他的小朋友到土地辽阔的新英格兰玩耍,小男孩兴高采烈地在多石的平原上奔跑尖叫,他在后面苦笑着追得气喘吁吁。英吉利在午夜的新德里街头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想念着那样的亚美利加,那个跌伤膝盖之后哭着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孩子,他喜欢锡兵玩具,棒球和煎牛肉饼。他一定要亚瑟讲童话故事讲得喉干舌燥哈欠连连才肯乖乖睡觉,他……
……他曾经是我的。
亚瑟咳嗽一声,站直了,转身返回国会大厦。蒙巴顿伯爵一定窝着满心火气在等他回去,无数的政治活动需要他在场,哪怕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涔涔的汗水,空气好像凝结了,一丝风也没有,摩肩接踵的人群散发出浓烈的汗味,好像某种行动迟缓的巨兽,拥有无数个独立的单体却分享着同一个大脑。他匆匆落座的时候海螺号正好吹响,午夜已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像海潮一样冲撞着他昏昏沉沉的知觉。他恍惚记得他们在印度教香烟缭绕的神庙里吹响过一模一样的号角,只是不知道今夜它召来了哪位神祗。(*5)
走吧。英吉利喃喃地告诉他的殖民地,都走吧,像他一样离开我。
“您说什么?”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倾身过来,轻声询问。与此同时,普拉萨德先生捏着他的讲稿走到了麦克风前面。亚瑟纯熟地冲总理先生露出一个外交笑容,“没什么,”他低声回答,“只是为印度感到高兴。”
“但愿如此。”对方仍然微笑,“您刚才离开得那么突然,我们都以为您受不住了——幸好这是我们的错觉。”
“我是英吉利,先生。”亚瑟·柯克兰冷冷地回答,“即使走向死亡,我也会打好我的领带。”
在他左手边,路易斯·蒙巴顿清了清喉咙,掩饰住自己的笑。
「1947年,印度独立。」。
「1948年,缅甸独立。」
「1949年,爱尔兰脱离英联邦。」
“一个‘美丽新世界’。”亚瑟·柯克兰窝在他最喜欢的扶手椅里,漫不经心地搅着杯子里的红茶。茶叶泡得稍微有点过了,入口尽是浓重的涩味,他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拾起一支铅笔,用带橡皮的那一头百无聊赖地在摊开铺平的世界地图上划来划去。
“乔治·奥威尔?”弗朗西斯随口问道,看着他的铅笔滑过红海。
“抱歉,是阿道司·赫胥黎。”他抬头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法国人对文学十分敏感。”
“准确来说,是对一切用法语写成文学作品十分敏感。”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弗朗西斯听着座钟单调的嘀嗒,忽然记起了自己今天拜访英吉利先生的目的,“您的……小朋友。”他说,“他太活跃了,这几年。”
“这就是历史,不是么。”亚瑟·柯克兰丢开了铅笔,从抽屉里摸出裁纸刀,“苍老、疲惫、灰色的旧世界会死去,”他一字一句地说,瞳孔里好像燃烧着碧色的火焰,脆弱的纸张在刀片下分崩离析,他生生把英格兰从世界里撕扯出来,好像从困兽身上血淋淋地砍下一只爪子。亚瑟·柯克兰有条不紊地将地图撕成碎片,动作缓慢而优雅,没有丝毫愤怒的痕迹,“……然后,在她的残骸上,会生出一个更加高傲的新世界。”他把一片碎纸推到法国面前,Washington D.C.的字样在他们眼中搏动着,像一颗新生的、鲜红的心脏。
“您在逃避。”
“我在让步。”
“因为您知道自己会心甘情愿地输给美利坚,无论多少次。”
“我不需要您来判断我,法兰西。”他站了起来,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您该回去了,您在越南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邻邦的脚步声消失后他颓然跌回椅子里,死死抓住了扶手。他上一次见到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时候,后者已经是个笑容耀眼的世界英雄了,但亚瑟分明看出他的眼睛不复少年时的清澈,强权是个泥潭,在里面滚打的人无论如何不会干干净净。然而他还敢说我爱你,亚瑟。就在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做爱之后,喘息刚刚平定下去,他们安静地拥抱着对方,仿佛那纷纷扰扰的一百多年并不存在。
然而他那么冷漠地回答不,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英吉利是英吉利,美利坚是美利坚。亚瑟·柯克兰告诉他,直视着阿尔的蓝眼睛。我们之间除了利益,什么都不会有。
我应该说你理智还是冷酷呢,亚瑟。
都一样。
一阵风撞了进来,高高撩起窗帘,把满桌的碎纸吹得乱飞,好像一只只单薄的蛾子。他放松地陷进扶手椅厚实的垫料里,闻到了花园中晚香玉的气味,忽然又记起他的小朋友撇着嘴说,他不相信弗洛拉。
亚瑟•柯克兰闭上眼睛,祈求昨日重现。
End
注
1:英国最后一任驻印度总督。
2:指1757年普拉西战役,一般认为这是英国统治印度的开端。
3:1770年“波士顿惨案”发生处,英军对手无寸铁的市民开场,死伤共9人。
4:见阿摩司·奥兹,《爱与黑暗的故事》
5:海螺号在神庙里用于召唤神灵。印度独立当夜,吹响号角后,全体议员起立宣誓。
6:《美丽新世界》,阿道司·赫胥黎作品,反乌托邦代表作。
引用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