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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7
[APH同人/普奥]单行程 - [拍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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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自己的生活里充斥着接二连三的婚姻和麻烦,应该说明,这两样东西在他的字典里是同义词。罗德里赫讨厌麻烦,但他更讨厌兜兜转转的攻讦,假装彬彬有礼的你争我夺,挑起和放弃战争,失败,漂泊,在大雨滂沱的城市里淌着血死去。只有笨蛋会热衷于这一切,而这个世界,很不幸,充塞着笨蛋先生。
政治是一幕奢华过头的小丑戏。他这么对那个雪银色头发的男人说,每张脸下面都是毒蛇和蛆虫,就像你,基尔伯特。那时候他们贴得那么近,就像一对亲密的情人——那是说,除去血迹和伤口的话。罗德里赫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钢铁和鲜血的味道,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刺刀,他自己的血。那些滚烫粘稠的液体不断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普鲁士用力按住他的后脑,嘴唇热烈地压下来,罗德里赫在那个鲜血淋漓的亲吻里昏迷过去,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输得无路可退。
他也记得,那个人不在,已经很多年了。
* * *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去,就在1866年。
谁都看得出奥地利先生状况不好,诚实地说,是非常不好。虽然他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但这无法掩饰他白得像纸的脸色和眼眶下疲倦的蓝影。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的双手属于象牙琴键、指挥棒和乐谱纸,而非钢铁、枪炮和火药。丹麦战败之后,他已经预料到下一个会是自己。冯·俾斯麦的手段并不高明,只是一味地挑衅,希望奥地利会往战争的陷阱里跳——而他确实跳了下去。既然战争躲不过去,那么早一天迟一天并没有什么区别。公开宣战的那天他看着基尔伯特,一直看着他,然而后者全程在他上司身边垂手而立,不知是没留意,还是故意忽略罗德里赫的目光。
奥地利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什么事就进来说,别在门口鬼鬼祟祟的。”
走廊的地板嘎吱响了一下,金发蓝眼的少年出现在门口,脸颊耳尖一片烧红,显然是因为被发现而不好意思。罗德里赫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路德维希。”他柔声说,“过来吧,找我有什么事?”
少年在他身边坐下,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您……您还好吗?”他生硬地问,耳朵彻底变成了羞赧的深红色,“我的意思是,您看起来很累。”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监护人,碧蓝眼睛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率和透彻,罗德里赫嗯了一声,却没了下文。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张紊乱的巨网理好,指着每个结点告诉这孩子,这是你的哥哥,这是你,这是我。伊万·布拉热金斯基恨不得我立即消失,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在这边袖手旁观。他本来打算告诫这个年轻的国家,历史是单行程,一旦出发就再也回不去。然而话语沉沉地坠在舌尖,怎么也出不了口。他已经倦于思考,心脏在胸腔里虚软地挣扎,像只中了铅弹濒临死亡的鸟儿。
敞开的窗户外飘来维也纳街道的杂音,行人,车辆,马蹄,喷泉,偏偏没了钢琴。
“奥地利……”路德维希喃喃出他的名字。他总是这样称呼他,奥地利,不是埃德尔斯坦先生,不是罗德里赫,也不像他哥哥那样嚣张地乱叫“喂,喂”或者“小少爷”。罗德里赫把他的双手收进掌心,金发少年很自然地滑进他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您会…像丹麦那样吗,奥地利?”
他忍不住笑了笑,“我尽量避免。”他低声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乐观的回答。男孩的背脊一下子僵硬起来,罗德里赫抚摸着他的金发,闭上眼睛,“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路德维希。”他保证道,低头亲吻少年光洁的前额,“……就算是普鲁士也不行。”
那是七月的第一天,阳光把空气都变成轻飘飘的黄金。罗德里赫那时候并没有想到结局离自己这么近,在两天之后,在萨多瓦,在战场上,在基尔伯特手里。
* * *
1866年7月2日傍晚,两匹马飞驰出普军易北军团的营地,消失在逐渐合拢的暮色里。赫尔穆特·冯·毛奇在它们跑出视野之后很久,仍然定定地望着第二军团所在的方向,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自己的领口,仿佛普军所有希望都维系在那两个军官手上似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走到总参谋长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电报通了吗?”这个66岁的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掷过来一个问句。
“没有,本大……我差点想把那没用的机器砸了。”基尔伯特抓了抓头发,在老毛奇面前忍住了他惯常使用的那个嚣张的自称。从骑兵追踪到奥军开始,他们就在试图联络腓特烈王储,但第二军团已经越出了电报的接收范围,总参谋长无奈之下只好派两个军官骑马将信送到王储手里。
基尔伯特眯起眼睛,试图看透阴影渐深的树林。他知道罗德里赫就在另一边,说不定正和他一样看着雾霭沉沉的树林。普鲁士先生发现自己在回忆那个笨蛋小少爷的脸,他的紫色瞳仁,以及他总是挂在脸上的、微微不悦的表情,好像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麻烦。罗德里赫的双手跟他本人一样不温不凉,只有被他握住的时候才会暖热起来。基尔伯特微微侧过头,以为自己露出了笑容,但事实上他的表情只是一片生硬的冰冷。他是个军人,从他出生那天算起就是,除去那些笨拙的戏谑和毫无道理的谩骂,他并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当然他也不屑于思考这些东——
“但愿他们能在天亮前到达。”
“啊……嗯。”他回过神来,又抓了抓头发,心不在焉地发出一个表示同意的单音节。总参谋长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没有再说一个字。留下普鲁士先生站在渐渐堆积起来的黑暗里,在秘而不宣的思绪里游荡,独自一人。
先动手的是罗德里赫。
7月3日早上8点,第一发炮弹在普军右翼炸开,升腾起大片惨白的烟雾,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巨响几乎震碎耳膜。基尔伯特听见炮兵一边填装弹药一边不歇气地骂着粗话,他咬了咬牙,视线在维尔普森林和拜斯切怀斯河的汹涌水流之间来回跳动,普军没有长射程的武器,而现在要把炮火运过河简直是妄想。腓特烈王储在哪里?那两个该死的信使到底有没有找到第二集团军?假如他们来不及赶到又该怎么办,退回去吗?那之前攻下的村庄又怎么办?他瞥了老毛奇一眼,后者显然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紧攥着缰绳,好像那是某个人的咽喉。
战斗毫无新意地僵持着,战线前前后后地来回拉扯,普军试图和奥军步兵来一场真正的缠斗,但都被密集的炮火挡了回来。接近十点的时候,奥军左翼开始整齐地往其中一个丘陵上退去,大概是害怕被由上而下的攻击赶尽杀绝,查尔斯亲王终于大吼着命令麾下的士兵“见鬼,全部给我退回河边去”。与此同时,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突然把步枪背带甩到肩上,一踢自己的坐骑,策马奔向枪炮隆隆的维尔普森林,冯·法兰萨基将军的第7师在那里苦斗,等待着第二集团军。赫尔穆特·冯·毛奇在基尔伯特身后喊叫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并不想听清。
一匹战马在森林外围挡住了他,基尔伯特俯下身,躲开了子弹。步枪从肩上滑下来,他一把抓住自己的武器,瞄准对方的坐骑开了一枪,那可怜的动物嘶鸣着倒了下来,连带着上面的骑士,它的体重一定压碎了骑士的腿骨,因为年轻人痛苦地尖叫出声。基尔伯特的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却没能扣下扳机。子弹呼啸擦过,右边肩膀一阵灼痛,“妈的!见鬼!”他下意识地破口大骂,猛地拨转马头,举起步枪。
然后他看见了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
奥地利先生此时此刻看起来真的不怎么样,左边的眼镜片碎了,爬满了蛛网状的裂纹。白领巾不见了,衬衣溅上了大片的血迹,脸颊上也有斑斑点点的暗红,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罗德里赫挺了挺腰,在马背上稳住自己,冒着烟的枪口仍然指向普鲁士的脑袋。
“嗨,小少爷。”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勾起嘴角,坐骑不安地甩甩头,他抚了抚它的颈侧,让它平静下来。
“放下枪,基尔伯特。”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喘息,“我向您保证,下一颗子弹不会再打偏。”
“是么?”他仍然微笑,“或许我们应该比一下谁开枪比较快,您希望哪里挨子弹,小少爷?只要您开口,我就做得到。”
“放下枪,普鲁士。”奥地利先生冷冷地重复道,“我不想再说第三次——”
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灼热的气浪压了过来,像双看不见的巨手,基尔伯特及时从马镫里脱身,免得被摔倒的战马压断骨头。他双手抱头伏在烧焦的土地上,小心不让自己的腹部贴到剧烈震动的地面。等这一轮攻击过去,罗德里赫已经不见踪影,他咒骂了一声,拾起步枪,冲进森林里,肾上腺素伴着嗜血的冲动一起翻涌上来,好像鲜红的岩浆。
那家伙根本不是打仗的料,而且刚刚从马背上摔下来,按理说应该跑不出太远,但事实并非如此。基尔伯特拨开纠结的枝杈和灌木,往森林深处追踪而去。
一切都像个模糊的噩梦,厮杀声、枪声和濒死的惨叫近在咫尺,却看不到一个人影,有一次他甚至认为自己听见了冯·法兰萨基将军的吼叫,还有一次流弹擦过他的耳廓,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把他灰红的脑浆涂到树干上。
等他停下来,拄着步枪喘气的时候,战场已经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所有声音都因为距离和树木的阻隔而模糊不清。罗德里赫留下的踪迹早就断了,他脚下只有厚厚的老叶和缓慢发酵的枯枝烂果,被某种动物践踏得不成样子。基尔伯特蓦然发觉自己的愚蠢,现在谁都可能躲枝叶的屏障后面朝他开枪,而他将会像只掉进陷阱的鹿一样无从反抗。他僵硬地原地站住了,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森林沉默地包围着他,枪炮声在远处起起落落。
一截枯枝被踩断,咔啪地响了一声,基尔伯特条件反射地举起枪,子弹穿透了灌木和荆棘。“出来,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他大吼道,转了一圈,扫视着不怀好意的树木,“他妈的,出来!”
他一步跨到灌木丛前,硬是在长着锐利尖刺的树枝之间撕开一条路,灰黄的落叶溅上了新鲜的血迹,斑斑点点,拉出一条清晰不过的线。基尔伯特像食肉动物那样追过去,他的猎物不会很远,那种原始的战斗本能更加炽烈地燃烧起来,让他疯狂地渴望流血渴望杀戮。血滴的间断缩短了,受伤者已经快要逃不动。血线细细地延伸着,在一棵高大的山毛榉下突然消失了。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还没来得及作出思考,后脑就重重地挨了一下,惊愕和痛苦让他叫喊出来,站立不稳地跌进一簇荆棘里,尖刺在他的前额刮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流进眼睛里,他晕眩地仰躺着,迟钝地摇着头,希望模糊的视野能立即清晰起来。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走到他身边,踢开了他的步枪。紫水晶一样的眼睛微微眯着,好像在算计着些什么,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扣动了左轮的扳机。
普鲁士先生承认,他从没有受过这种侮辱。子弹从胫骨和腓骨之间穿过去,这种玩笑一样的枪伤,让他血流不止却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混帐,这家伙是故意的。他在剧烈的疼痛里牢牢抓住这丝愤怒的思绪,他是故意的,该死。
“这是报复,普鲁士。”冰冷的金属碰到了他的下颔,奥地利先生用枪柄挑起他的脸,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的成分,连嘲讽也没有,只是一种疲惫的理所当然。基尔伯特留意到手枪外壳上蒙着滑溜溜的一层,全是血迹,而且那些鲜红粘稠的液体还源源不断地沿着罗德里赫的手臂淌下来。“你以为你是谁,嗯?”普鲁士喃喃地说,突然挥拳砸向那个人冷静得可恶的脸,罗德里赫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基尔伯特扑过去,一把扭住他的手腕,硬是夺走了那把左轮,扬手丢进树林深处。“你以为你是谁?!”他高声吼道,压住他的肩膀,“没有人能打败本大爷,你最好记住这一点,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
对方并不反驳,基尔伯特留意到他左手一动,袖口里闪过金属的光亮,他急忙避开,但那把三英寸长的匕首已经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线。罗德里赫喘息着站起来,背靠着树干支撑,用力按着自己的腹部,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上的最后一点粉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还有别的伤口。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基尔伯特捡起自己的步枪,和那位不可思议的奥地利先生对峙着,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四英尺。血腥味在空气里浮动,混杂着暴雨、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他不记得是什么触发了下一轮的缠斗,或许只是指尖无意识的抽动,甚至是一个眼神。普鲁士和奥地利在寂静的森林深处扭打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制造伤口。军人的血液在胸腔里沸腾着,蒸腾的雾气让基尔伯特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切都是绞缠着的、混乱的色块,血红,墨黑,酸橙绿,深紫,天蓝,世界飞快地旋转着,随后突然静止下来。
罗德里赫纤长苍白的手指扭曲着抓紧了他的手臂,然后无力地软了下去。步枪上的刺刀深深地埋进他的身体里,血迫不及待地涌出来,给扯破的衬衫再加上一抹可怖的嫣红。
“见鬼!”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丢开了那把步枪,将那个站立不稳的男人接进自己怀里,罗德里赫靠在他胸口,呼吸因为失血而变得又浅又快。眼镜不见了,他闭着眼睛,苍白得好像梅森的瓷器。嗜血的冲动轻易地变成了毫无道理的情欲,基尔伯特用力咬上他的唇,辗转吮吻着,直到他们一起倒在柔软的落叶里。染血的衬衫被撕开时罗德里赫瞪大了眼睛,紫晶般的瞳仁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后又在热烈的亲吻里颤抖着重新闭上。
战争仍在继续,但发生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一种如万物运动般亘古必然的节律迅速统治了他们。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尖叫着发出抗议,但罗德里赫已经无法思考,一道阳光如矛尖般穿透了七月的天空,他闻到了血液和汗水的味道,世界凝固了,白茫茫,空无一物,直到喘息、肌肤接触、心跳和震颤重新把他们拉回来,感官才再次开始流淌。金色的光线暖洋洋地抚过脸颊,落叶和破碎的衣料在他们身下铺成毯子,散发出腐烂的醺然甜味。
基尔伯特。他想叫他的名字,却没来得及开口。意识像受惊的野雁一样纷纷飞散,留下黑色的、平静如镜的湖水。
* * *
医生允许他下床的时候,已经是8月下旬了。
没有人提起萨多瓦的惨败,更没有人提起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而奥地利先生也没有询问的打算。唯一的变化,大概是路德维希。金发少年比以前更频繁地盯着他看,好像怕他随时消失在眼前似的。罗德里赫知道这孩子经常半夜三更地溜到自己床边,待上一两个小时,又悄悄地回去。他隐约猜得出路德维希在害怕些什么,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
1866年8月23日,奥地利接受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的调停,与普鲁士签订《布拉格条约》,德意志邦联正式解散,奥地利永远不得干预德意志一切事务。
他记得那天他抚摸着那个孩子柔软的金发,想告诉他历史是刻板的单行程,一旦启程就再也不能回头,也不会为任何一个借口而停下。它毫不偏颇地建立一切又毁灭一切,你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但是这段话听起来那么苍白无力,所以他只是保持沉默,直到基尔伯特从他手上带走路德维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几秒,又各自错开。罗德里赫蓦地记起了火药、暴雨、泥土、情欲和血液的味道,那景象如此逼真,以至于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权力和土地正在他们身边的会议桌上被分割蚕食。奥地利先生揉了揉太阳穴,把目光投出窗外,从大西洋上来的灰色雨云正悄然在地平线上集结,酝酿着夏日的最后一场暴风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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